段两剪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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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现存的家谱载，兰家的祖先在嘉庆年间纳了贡生，自此才跃为簪缨之家，直至光绪三十一年废了科举，一共出过两位进士、四位举人外加八个秀才——这八个秀才里，就包括现在的兰老先生。老先生燕居时喜莳兰花，还曾赋诗自比兰品：而他挂冠不仕，专事立塾坐馆，吟月弄花，虽称不上首阳采薇之志，也确可称高风亮节。然而，一则他老人家“人淡如兰”，收租查账之类锱铢必较的俗务，从不挂心入脑；二则当今世道浇漓，“新学”“西学”大行其道，老先生教书得的那几两束修，也渐嫌寒薄；言而总之，七变八卖，先祖为官时置下的几十亩水地，如今卖得只剩了宁波城里的这一套宅子。

段三刀跟父亲离了镇海，向西走两天进了宁波城，第一个落脚处便是这户宅院。一个着青衣的书童先给开了大门，两人走进院来，满庭清芳，原来正堂檐下摆了五大盆兰花，其叶修如勺柄，迎风婀娜招展，颇为窈窕挺秀。段两剪子凑近了端详一番，啧啧两声：“小团瓣，一字肩……这花色，错弗得——天老爷，都是萧山绿梅、同心的！伢儿哟，这一回阿拉可要发大财喽……”

在院里立了没一盏茶工夫，一位黑须黑髯的老先生，着一领和他那萧山绿梅一样颜色的半新长袍，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。还没跨出门槛，就先打一拱：“段师傅！” 段两剪子哎呀了一声，连忙欠下身去：“岂敢岂敢——兰翁！” 两人在廊下推让一番。老先生道：“与阁下一别如参商两曜，该有多少年没见了？” 段两剪子道：“兰翁，过去的事不要提它——尊夫人和令千金都好？” 老先生道：“嗳，凑合罢了！段师傅旅途劳顿，今日就暂免，改日兰某一定要请阁下一酌，我们好好地叙一叙旧——” 说着，转向愣在一旁的段三刀：“这一定就是令郎……哎呀呀，真是将门无犬子，如此出息了！上一次我见你时，你才三——”段两剪子却打岔道：“兰翁！里屋坐？”“噢？——好好好，险些误了正事！兰某正有两样时新绸料的剪裁，想向阁下请教……请移步、请移步！” 段三刀只得也缩手缩脚地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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