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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里的花棉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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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七期征集-春日终将逝去)

-----正文-----

春天到了,但是父亲仍然穿着花棉袄。

本来已经好转的父亲在初冬咳血了。在母亲的执意要求下,父亲住院了。于是我们一家在医院里度过了新年。医院沉寂得只听的到咳嗽,呻吟,鞭炮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之上传来的,喑哑而又晦暗。母亲,我和弟弟吃大馍,父亲喝白粥,一切都是惨白的。

除了父亲身上的花棉袄。它看起来像是这个寂寞的新年里唯一的色彩。

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母亲连夜赶制的花棉袄,虽然是我们的那个春天里唯一的花,却把父亲永远地留在了冬天里。

父亲在两年前的体检中被确诊是鼻咽癌,住院后好转,住了两个月就出院了。从那时起,父亲丧失了吃腌菜的权利,抽烟的权利,乃至打麻将的权利。虽说从结婚起,母亲一直是蛮横不讲理的,但是从两年前起,她的蛮横失去了温度,变成了冰凉的权威。

父亲喜欢打麻将,母亲一直是不让他打的。那时的麻将赌钱,父亲性子老实,每每被骗的分文不剩,还以为是自己时运不佳。我们家旁边有个老麻将馆,父亲总是在母亲,我和弟弟熟睡后偷偷去那里打麻将。里面的人大都是认识母亲的,母亲常去那个老麻将房,但她是抄着扫床把去的。她总是把门掼得震天响,再进里屋去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把父亲所在的麻将桌掀翻,最后揪着耳朵皮把畏畏缩缩的父亲提溜走。那时的我们并不富足,一家四口睡一张老木板床,父亲每次想要去打麻将的时候总是很早就上床,母亲一来,就打起呼噜,再把积攒已久的口水顺出来。我和弟弟假装睡着,其实心里偷乐。母亲也不揭穿他,和衣睡下。父亲耐不住性子,不时探头跨过我和弟弟看母亲,手里摸索着枕头下藏着的私房钱。母亲一动,他就吓得打呼噜。父亲下床很是艰辛,因为哪怕是轻微的动作,老木板床也会发出凄厉的尖叫。当家里的铁门轻轻带上时,我和弟弟就开始默数,一人数六十个数儿,总是数了上千个数儿,数到弟弟的口水和鼾声都出来了,数到我记不清五后面是七还是二了,母亲才会起身,拿出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扫床把。我当时并不明白,这几千秒的意义是什幺,只是我知道,在鼻咽癌确诊之后,这几千秒也没有了,麻将房的人再也没有钱可以骗了,我和弟弟也失去了数数儿的快乐。我们摆脱了老木板床的尖叫,也失去了父亲的鼾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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